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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专访⑦|《不可调和》导演:这个家庭故事隐喻了疫情的次生危机

时间:2021-07-18 12:01:02 来源:本站 阅读:4363866次

文/顾草草

戛纳电影节最后一部上映的主竞赛影片,比利时电影《不可调和》显示出一种罕见的私人笔触和暗潮汹涌的伤感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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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片讲述了一个家庭共同面对双相情感障碍症的故事。

男主角达米安是一个画家,他作为一个双相患者,时而对生活和艺术充满激情——不眠不休地创作,近乎偏执地操持家务,精力无限地折腾全家人出去游玩,表演欲爆棚;时而陷入抑郁的低谷,阴沉绝望,一事无成。

面对达米安的又一次发病,妻子莱拉的痛苦和压力累积到了顶峰。她不得不联合达米安的父亲一起,把达米安送进医院,进行锂盐治疗。

旁观这一切的儿子阿明,既无法理解疾病,也无法理解父母逐渐走向破裂的感情。爸爸终于从医院回来,阿明充满喜悦。殊不知,这是身心俱疲的莱拉走向崩溃的开始……

亲密的手持摄影,暖色的油画滤镜,小镇里郁郁葱葱的景致,演员们真情流露的表演,《不可调和》的一切都打着导演约西姆·拉弗塞的个人标签。

在赛程最后一日,他和凤凰网娱乐Ifeng电影分享了第一次带着作品参与戛纳主竞赛的心情,以及拍摄这部电影的愉悦经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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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feng电影:作为一个作品曾经入选过影评人周、“一种关注”单元的导演,第一次带着作品参与主竞赛,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心情?

约西姆·拉弗塞:对于一个拍了15年电影的人来说,自己的电影能进入戛纳电影节的主竞赛意味着一切,我一生中从未这么开心过。

而且今年的主竞赛阵容非常华丽,能和那些大师并列,比如南尼·莫莱蒂——他们曾经培养了我的电影口味,让我决心成为一个拍电影的人——因此我非常骄傲。

此外,我更加感到高兴的是,让我进入主竞赛的是《不可调和》这部电影。这是一部我想拍了很多年的电影,大概也是我在计划、拍摄和制作的过程中最为享受的一部电影,也是目前我自己最为满意的一部作品。

我能带着《不可调和》来到戛纳,让全世界看到这部电影,是我的荣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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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部电影就是我的童年写照

Ifeng电影:虽然这部影片家庭生活、夫妻矛盾的主题距离你以前的作品相去不远,但是从视听语言充满激烈情绪和感伤的表达中,能感受到这其中非常个人的情感。

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中也有患有双相障碍症的朋友,所以我会忍不住猜测,《不可调和》中是否有你个人生活的影子?

约西姆·拉弗塞:难以置信!到现在为止每一个采访我的人都告诉我,他们生活中有一个饱受双相障碍之苦的人。

确实,这个故事对我来说非常私人,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自己童年生活的写照。我的父亲是一个双障碍症患者。

前两天我的父亲和母亲一起看了《不可调和》这部电影,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。我一直很想告诉父亲,我真的为他感到骄傲,过去的三十年来,他没有一次发病、崩溃或者失控,他再也没有住过院,也不需要继续服用锂盐,拍这部电影就是我告诉他的方式。

他在多年和疾病抗争的过程中学会了解自己的情绪,在发病之前就能进行预判,并且调整自己,做好准备。

他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,终于能够和自己的精神疾病良好地相处,我为拥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自豪。当然他作为父亲给予我的不止这些,他和我分享了生命中非常多的东西。

当然,我也很为拥有我的母亲而骄傲。她在忍受父亲的精神疾病的同时,尽自己所能非常好地照料了我们兄弟俩。

但我的童年生活只是这个项目的灵感来源,一个发端,这部电影包含了更多我想表达的东西。

许多人的努力,以及命运的巧合,让我因为这个项目认识了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员,达米安·伯纳尔和莱拉·贝蒂。他们尽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去展现了我自己的童年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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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员们主动决定以真名出演

Ifeng电影:从这部电影中不难看出,这两位演员非常慷慨,将自己完全交给了故事,交给了镜头。我注意到,男女主角的名字达米安和莱拉,和演员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名字一模一样。是你为了帮助演员进入角色而做的设计吗?

约西姆·拉弗塞:我觉得我已经过了相信“自愿”的年纪,不是说某些事情你愿意去做,有去实现的意志或者愿望、理由,你就能真的做到。

我更相信“际遇”,生活是一系列的际遇,际遇如果发生于人和人之间,愿望巧合的一致时,就是最好的情况。

但是你需要时间,时间会让一切美好的际遇发生。这就是发生在我和达米安、莱拉之间的际遇,我们在电影开拍之前共处了十五天,为了拍摄做准备,我们一起排练了每一场戏。

我告诉他们,剧本还不是最终的版本,如果他们想提出任何意见或者建议,非常欢迎。

于是某种程度上他们成为了电影的作者之一,帮助这个电影变成最终的形态。

所以,其实是在这十五天里,他俩主动提出,希望把角色的名字改成他们自己的名字。这真的非常有帮助,角色似乎真正在他们俩的身上扎根生长起来,他们变成了电影里的达米安和莱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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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冒险让达米安和莱拉决定了影片的结局

Ifeng电影:达米安和莱拉对剧本提出了什么样的建议,我们能在戛纳首映的这个版本里看到吗?

约西姆·拉弗塞:我和他俩排练的时候并没有想好怎么为电影收尾,我设计了两个结局,但是难以抉择。

于是我在电影拍摄的最后一天,对达米安和莱拉说,你们是达米安和莱拉,你们决定吧;你们经历了达米安和莱拉所经历的一切,你们是决定结局的完美人选。

这种交给别人决定的方式真的带来很多压力,我不知道以后拍电影还会不会这么冒险。

但是现在的这个结局,非常适合这部电影的节奏和气质,合情合理又给人无穷的想象。

所以在这个层面上来说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电影,是我们的电影。

当你为电影做筹备工作的时候,尤其是在拍摄前指导演员的时候,你们会一直聊天,最后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都聊了个彻底。

我很快就意识到,我们三个人对于世界的看法在很多方面是一致的。人们往往可以同甘不能共苦。

一旦生活变得艰难,人们就想弃船逃跑,很少有人会想着,一起去解决问题,一起去修复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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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和别人、和自己的矛盾对峙,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不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,夫妻、恋人、父母和自己,越是亲密越是艰难,越是难以达成共识,各退一步都耗尽所有力气。

我们相信,解决所有问题最关键的就是承诺和担当,以及你所付出的时间。

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人们惯于、乐于承诺的年代。但对我来说,生活所有的乐趣就在于,你为所有际遇的发生和持续全力以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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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拉和我的母亲

是这部电影的真正灵魂

Ifeng电影:你说到承诺和担当的时候,我会忍不住想到莱拉的角色。影片过半,当达米安发病到了最严重的境地,莱拉被迫把他送去医院以后,故事的重心似乎发生了位移,焦点从达米安身上,转换到了莱拉的身上。

莱拉成为了本片中最具力量的角色,她没有背弃这个家庭,没有放弃爱达米安,在身心俱疲的时候,依然在努力地让孩子拥有正常健康的生活。

看了《不可调和》,每一次回想这部电影的时候,我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莱拉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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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西姆·拉弗塞:你说得非常对,莱拉是这部电影真正的灵魂人物。每次当我回想起自己家庭生活的往事时,我意识到,我们一直再犯同一个错误:总是过分地关注被医生诊断出的疾病,而忽略了疾病带来的其他副产品。

我们全家上下当然都在努力帮助父亲康复,可是我母亲所经历的一切心灵危机总是被忽视。

她无法相信父亲能够正常生活,也不信任自己能够真的扛下所有。

所以在精神疾病患者之外,我们更应该关心他们周围的人,他们的战斗是比和疾病斗争更为关键的战斗,没有他们,病人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支持,何谈痊愈。

达米安不仅仅是一个画家,更是一个丈夫,一个父亲;同样,莱拉也不仅仅是一个护理父亲的人,她更是一个母亲,一个古董行家,她更是她自己塑造成为的一个独立女性。

对我来说,一定要在电影的叙事中,给母亲一种认可和公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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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拉的疾病预示着新冠疫情的次生危机

——精神苦闷

Ifeng电影:从影片中人物在公共场合都戴着口罩来看,这部电影也拍摄于疫情期间。疫情给这部影片带来了什么影响吗?

约西姆·拉弗塞:我觉得在过去的几个月、一年中,我们都被新冠疫情所困扰,甚至这是人们唯一关注的话题。

但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只有疫情,我们不仅仅是新冠病毒的感染者,新冠肺炎的痊愈者,我们更是这场瘟疫的集体记忆者

我们不应该忽视病毒以外的危机,以及被病毒影响的人,更要关注那些和瘟疫次生危机战斗的人。

否则我们会变得歇斯底里、充满执念——就像莱拉在影片的最后那样。如果新冠疫情让我们不能聚众,不能去电影院、剧场,那么我们即使没有感染病毒也会生病,精神疾病,空虚,抑郁,偏执,歇斯底里。

这也是莱拉所遭遇的,她是双相障碍症的二次受害者,她的精神疾病来自于和双相病人生活的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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